AI is Not Magic：FabCafe 持續探索與科技的關係

── 據我們了解，這是 FabCafe Tokyo 首次以 AI 作為主要主題。請問《AI is Not Magic》是個什麼樣的展覽？

金岡 大輝：這是一場實驗性的展覽，旨在透過與 AI 的協作，探討人類的創造力以及我們與 AI 之間的共生關係本質。我們聚焦於從多元視角描繪與 AI 共創的作品，並一併介紹其創作背景。

── 為什麼決定在此時舉辦這場展覽？

金岡：我一直都很想策劃一場關於 AI 的展覽。FabCafe 長期密切關注各種社會議題，並以此舉辦相關展覽。我們這麼做不是為了評價科技，而是為了探索科技是如何開始與社會產生交集的。

在 FabCafe 創立之初，我們也曾面對同樣的問題。當 FabCafe Tokyo 於 2012 年 3 月開幕時，數位製造 (Digital Fabrication) 本身並非新技術。然而在當時，它被侷限在工廠、大學和研究所內，是大多數人無法觸及的地方。

這個技術被冠以「FAB」之名，伴隨著社會議題演變成一場運動，並與創意族群產生連結。大眾開始在社會中嘗試使用，去形塑數位製造與人之間的關係，這正是 2012 年前後發生的事情。而我認為，當年 FAB 技術所處的境遇，與現在的 AI 狀況非常相似。正因為 AI 的存在已日益普及，我們才更想透過展示來拋出一個問題：「換作是你，會如何使用它呢？」

我們認為，FabCafe 的核心提問始終在於：如何將我們日常行為與生活的準則（Principal，指主要且重要的部分，或執行主體），與正在不斷普及的技術連結在一起。

── 既然提到了必須思考「生活的準則」如何與「科技」連結，當初是什麼契機讓您產生這樣的想法？

金岡： 我很喜歡一段訪談影片，是研究者兼駭客 Andrew “bunnie” Huang 錄製的，題目叫做《Technology is Not Magic》（科技並非魔法）。這次企劃展的標題也是受此啟發。其實他是我朋友，我也事先徵得他的同意使用這個標題。他所主張「不應將科技視為魔法」的態度，與這次展覽的核心理念息息相關。

他在影片中提到，現在的人們開始把科技看作像魔法一樣，覺得那是超越自己理解範圍、無法掌控的東西；而科技巨擘們（Big Tech）也試圖讓大眾產生這種認知。但他認為這非常危險。如果我們不停下腳步思考「自己想怎麼用」、「該如何與之相處」，我們終將淪為科技的奴隸。

我認為無論是面對 AI 或任何技術，這都是非常重要的核心思考方式。

──「將科技與生活原則連結」這個觀點非常有趣。基於這個觀點，為什麼這次會採用這樣的展覽形式？

金岡：如果突然被問到：「科技與你的生活有什麼連結？」或者「對你來說，AI 是什麼？」大多數人應該都會不知所措吧。所以，我選擇展出那些創作者似乎已經與 AI 建立起獨特關係的專案，以及那些對這種關係提出疑問的作品。

金岡：現在大家如果看到 AI 給出錯誤資訊，通常會直接把它當成「錯誤」。但在這個計畫中，情況並非如此。我們透過受訪者的記憶來生成內容，這些成果反而成為一條輔助線，協助受訪者將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個人經驗傳遞給他人。對於接受訪談的爺爺、奶奶來說，即使 AI 生成的圖像與現實有落差，這與我們平常爭論的「圖像是否造假」完全是不同層次的邏輯。

舉例來說，即便生成式 AI 產出的圖像「不夠精確」，但只要能以此為契機喚醒他們的記憶，或是觸動了情感，那麼在那一刻，「真假與否」就不再是本質上的問題了。我覺得那更像是一種情感上的共鳴。

金岡： 針對「AI 會輸出錯誤答案」這件事，作家詹姆斯．布萊德（James Bridle）曾在訪談中提過：「這代表 AI 此刻就是這樣看世界的。」他認為，非要 AI 給出正確答案不可，這本身就是一種「以人類為中心」的思維。

透過應用 AI，去接納那種「正在學習世界的 AI，究竟是如何看世界」的觀點，我覺得非常有趣。布萊德在理解 AI 每日都在進化、變化的前提下，不斷探尋如何拿捏科技與自身創意之間的距離，以及如何將兩者結合。他展現出的正是這個過程本身——「現在的我，是這樣與 AI 相處的」。

我認為這兩件作品，都為我們如何與科技建立關係，提供了非常棒的典範。

── 在展覽中，似乎也有一些觀展者可以親自操作的作品呢。

金岡： 沒錯。其中一件是遊戲開發者木原共先生的作品，名為《演畫》（Enga）。他的作品挑戰了人們對大型語言模型（large language model，LLM）的既定印象，也就是那種「AI 應該是沒有偏見、中立客觀的」先入之見。

── 的確，我也曾理所當然地認為，問 AI 問題不會得到偏頗的回答。畢竟它讀取了龐大的資訊量，應該能給出很平衡的答案才對。

金岡： 木原先生針對當時（2025 年 7 月）的大型語言模型提出了質疑，他認為：「訓練 LLM 的數據多半源自歐美，因此 AI 很有可能相對地更認同、甚至高度評價那樣的文化與價值觀。」

我認為這件作品最核心的意義，在於讓我們理解「AI 是帶有這種前提的存在」。不過，AI 的更新速度極快，狀況可能在幾週或幾個月內就截然不同。因此，最終最關鍵的還是——「身為使用者的我，該如何與 AI 互動？」這種個人的判斷力。

── 我明白了。也就是說，即便不精通 AI 的技術細節或結構也沒關係，但必須對它「可能是什麼樣的存在」保有一定的認知。

金岡： 是的。就像電影《攻殼機動隊2 INNOCENCE》裡荒卷課長曾說過的：「要理解凱薩，並不一定要成為凱薩。」我們想理解 AI，並不一定要成為 AI 工程師。

這裡最重要的一點是，要用「身體」去記憶 AI。那種透過實踐產生的認知「因為我曾這樣與它互動過，所以我對它有這樣的理解」——這種與個人實際體驗相連結的感受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
── 原來如此。所以詹姆斯．布萊德為了「與 AI 建立關聯」，才會嘗試一起做出一張椅子。

金岡： 就我的理解，他並非真的想做椅子，而是想透過這個過程去實踐：與 AI 「共創」這件事，究竟會如何與自己的創意產生連結。我認為，這種摸索與 AI 相處之道的方式，不論是對個人還是企業，都應該有各自的一套做法。

── 這麼想的話，即便沒有到「創作出作品」的程度，只要在日常生活中建立起自己與 AI 的互動方式，似乎就能加深對它的理解。

金岡： 這點或許見仁見智，但站在開發 AI 的企業立場，他們可能並不希望使用者想這麼多。對他們來說，只要大家覺得「好方便喔」然後毫無罣礙地使用，應該就足夠了。

然而我們認為，建立起「自己如何理解、如何使用」的態度才是最重要的。這本質上也是一種「如何以個人身分介入科技」的姿態，而這正是 FabCafe 的根基所在。

即便在數位製造領域，也應該是將眼前的技術與自身的背景重疊，在理解並評估技術的同時，思考「為什麼要用這台機器？」、「要怎麼使用？」，新的創作才得以誕生。我希望能在一個平等且開放的空間，持續提供這種討論與嘗試錯誤的場域…… 我想這就是 FabCafe 一直想做下去的事。

── 反過來說，如果不假思索地利用科技，其實也是辦得到的。

金岡： 拜 AI 所賜，「能被製造出來的東西」將會爆炸性增長，要逐一去驗證這些產出將變得越來越困難。順著這股潮流走確實比較輕鬆，但我們必須停下腳步思考。

我認為，如果不能保持「以自己的標準評估科技」的態度，人與科技的關係是無法對等維持下去的。唯有始終抱持這種自覺的人，才能將科技內化為自己能力的一部分。而在那樣的遠方，或許就能看見某些尚未被定義的、全新的「職業」可能性吧。

── 不只是 AI，FabCafe 似乎一直以來都在帶領大眾思考：各種科技該如何與「我們自身的背景」產生連結？

金岡： 的確如此。在運用科技的同時去「評估」它，只是第一步；接下來還有與眾人分享、嘗試自己動手創作，或是發起一個專案等進階步驟。

更進一步來看，我認為我們可以尋找志同道合的夥伴，將這些點子發展成具備預算與規模的正式專案。而 FabCafe 就是一個能讓這所有階段都付諸實現的地方。正因為我們具備「專案設計」的能力，我們更想挑戰的是：「該捲入哪些人、如何將其專案化，進而對社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力？」

── 這點非常重要。可以說 FabCafe 的展覽也寄託了一種期待，希望「能從這裡孕育出屬於某人的新專案」。

金岡： 由於 FabCafe 並非那種「白盒子（White Cube）」式的純藝廊，我們認為能透過展覽連結到的對象更為廣泛。在針對各個展覽進行導覽時，會有許多來自不同企業的貴賓參加，過程中往往會針對主題激盪出許多討論。

── 以《AI is not Magic》這個展覽為例，現場出現了什麼樣的討論呢？

金岡： 在交流過程中，我最常聽到的心聲是：「以前只把 AI 當成提升業務效率的工具，很驚訝原來還能有這麼不同的對待方式與可能性。」甚至也有人感嘆道：「之前都搞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在用 AI，還是被 AI 給牽著鼻子走了。」

── 的確，透過這些討論，不僅擴張了對主題的認知，也創造了一個契機，讓人重新思考「我們該如何面對這項科技？」以及「它能與我們的日常活動產生什麼樣的連結？」。

── 聽您聊完舉辦《AI is Not Magic》展的初衷，讓人更能體會 FabCafe 對待科技的態度。在創立至今的 13 年間，您認為 FabCafe 的立場或角色有隨之改變嗎？

金岡： 我覺得核心部分並沒有太大的變動。當然，隨著時代演進，我們探討的議題會變，但根植於底層的初衷與行動是一致的。如果說多年來有什麼是我們特別堅持的，那就是維持一個「任何人都能參與的場域」。

── 任何人都能參與的場域？

金岡： 在這裡，只要進了咖啡廳，無論是教授與學生，或是企業工程師與在校生，大家的身分都會成為對等的「咖啡廳客人」。參加活動時，彼此的關係也是對等的「參與者」。這種能與人平等連結的意義，以及讓不同背景的人產生交集的價值，即便過了 13 年，我們仍持續在證明它的重要性。 而這種「開放場域」的價值，不僅是在東京，就連其他地方也同樣被需要著，這或許也是這 13 年來我們觀察到的變化。

── 聽說像 FabCafe HIDA 等位於地方城市的據點，也孕育出了許多扎根於在地的計畫。

金岡： 雖然每個據點配置的機具和商業模式各異，但共通點都是擁有一個「開放的空間」。即便各個地區面臨的課題不同，「擁有一個能公開討論的場域」其價值是不變的。

── 在這個各方人士匯集的 FabCafe，未來還會激發什麼樣的討論、誕生什麼樣的專案呢？感覺這裡不只是 AI，連面對各種科技的方式都能在此找到答案。

金岡： 我認為最重要的起點在於討論：「科技與你（或是你的團隊、組織）之間，要建立什麼樣的立足點？」而在建立這個立足點的過程中，創作者（Creator）的加入至關重要。

一旦明確了「身為一個團隊，我們要如何與科技相處」，就可以進入第二階段：製作一個體現這種關係的「原型（Prototype）」；接著是第三階段：打造一個推廣該理念的場域，或是擬定事業計畫……循序漸進。在每一個階段，FabCafe 都能組建最適當的團隊提供協助，成為陪伴專案成長的夥伴。

特別是在變化極快的 AI 領域，與外部合作執行專案非常關鍵，而這正是 FabCafe 每天在做的事。我們能提供的最強大價值，就是透過不斷組建新的團隊，來正面回應科技帶來的挑戰。

在《AI is Not Magic 展》中所提出的叩問，早已體現在各個專案之中。這些嘗試並非將科技視為「魔法」般消耗，而是透過開啟科技與社會、生活的連結，進而與他人共享。

例如，在 「Techno Graphical Data Archive」 專案中，我們與 DENSO 合作，利用 3D 掃描技術將東海道一帶逐漸消逝的職人工藝數位化，並建立成一個全球皆可存取的資料庫，達成技術的保存與傳承。即便運用了高度精密的科技，該專案的核心始終環繞著一個問題：「這些數據是為了誰、又該如何以開放的形式存在？」

此外，在 「Project Apophis」 專案中，我們與千葉工業大學合作。以 2029 年 4 月 13 日即將接近地球的小惑星「阿波菲斯（Apophis）」探測計畫為契機，摸索航太與非航太領域之間的共創可能。即便面對「未知天體」如此宏大的主題，我們依然從「如何將其向社會、商業及創意現場開放？」的視角重新定義。

這些專案的共通點，在於拒絕讓科技停留在封閉的專業領域。即便活用了 AI 或數位技術，我們依然公開討論其使用方式，有時甚至帶著批判性地反思，從中創造出全新的協作、職能與體驗。就此意義而言，《AI is Not Magic 展》並非單次的展覽，而更像是通往這些實踐路徑的入口。

2025 年 12 月 6 日至 2026 年 1 月 15 日，FabCafe Tokyo 將舉辦名為 《The Power of Openness》 的展覽。屆時將匯集包含「Techno Graphical Data Archive」與「Project Apophis」在內，從不同角度體現「開放性」的作品與計畫。

我們不給予完結的標準答案，而是持續追問科技與人類的關係；科技不應為少數人獨佔，我們將在開放的場域不斷實驗，探尋如何共享並將其內化為切身之事。當您想找尋與 AI 或科技之間的距離感，或是思考團隊、組織的定位時，不妨手拿一杯咖啡，到 FabCafe Tokyo 看看這場展覽，或許就能在那裡遇見開啟全新對話或專案的契機。

撰寫: Hayato Inui